第1682章 泥沼深处

分身散出去的那一刻，秦河就没了。

一头泥沼里最寻常的低阶魔物，从魔潮缝隙挤出，扑进翻涌的紫黑浆面，连一点水声都没有激起。

它背上驮着半凝浆壳，混在成千上万同类之中，任谁都分辨不出异样。

神魂压到最浅一层，气息收得干干净净，连杀意都深埋进泥里。

下潜。

泥浆裹上来的一瞬，秦河便清楚自己低估了这片魔沼。

这里黏腻厚重，根本没有半粒泥土，是魔气积压亿万年凝成的浆体，能扯出绵长丝缕，断了又缠。

混杂着腐烂、腥酸的怪味一股脑涌来，像是把这一界所有污秽熬成了一锅。

秦河上界尸山、古战场血海都曾踏过，可吸入这股泥气，依旧头脑发闷、眼前发花。

他立刻封闭嗅觉，脑子稍稍清明，腥臭隔绝在外，厚重浆浆却依旧紧紧贴在皮肤上。

能正常调息，可视线彻底失效，浆下是浓稠的黑暗，头顶的光亮在十几丈外便彻底断绝。

秦河放出神识，往日可铺展方圆数百里，如今不到百丈，边缘就开始模糊涣散。

如同隔着浸水棉絮视物，只能勉强看清轮廓，更远之处尽数消融，魔沼死死压制着神识探查。

他只能靠着这百丈范围，一点点向下摸索。

泥底不断有大小气泡鼓起，擦着他身子上浮，破裂后散出更加冲人的浊气。

部分气泡就在脸侧炸开，那股浊气隔着封闭的鼻腔，依旧顺着皮肉向内渗透。

秦河咬牙忍耐，就在这时，他骤然停住身形。

那道呼唤感应，比沼面上清晰了少许，方向明确无误，源头就在下方。

秦河心中一沉，原本以为部众被困在沼心地界，破开魔物围困便能抵达，没想到要往地底深处去。

这片魔沼，一眼望不到底。

他想起沼面上那些旧伤痕，想起那头车轮大小的凶物被瞬间猎杀的模样。

短暂迟疑过后，秦河继续向下沉落。

三十丈、五十丈、八十丈，百丈之内游荡的大多是软足薄壳的透明肉团，气息微弱。

再往下，环境大变，一头扁长

无眼、覆着暗红硬壳的魔物从侧方泥里横掠而过。

壳缝渗着细密黑丝，它在秦河身侧三丈处停顿，反复嗅探，没有察觉异常，转身钻入泥浆深处。

越往下，这类强横魔物越多，体型更大，气息愈发沉凝。

其中几头，秦河暗自估量，真要交手也要耗费不少力气。

他如今靠着魔物皮囊伪装，一旦气息外泄，立刻就会遭到围攻。

深度增加，泥浆愈发稠厚，上方气泡尚能上浮，到这里浊气积在浆中，凝成一片片灰白。

魔气沉重如水银，压得胸骨闷胀，就连他的圣级肉身都倍感滞涩。

那道呼唤感应又清晰几分，断续起伏，节奏缓慢，像是有人在远方低声念诵。

二百丈，三百丈，此地没有时间概念，每下沉一段，呼唤感应便紧一分，魔气压迫也重一分，连神魂都跟着下坠。

到一处位置，他停下，不再继续下沉。

不是肉眼所见，是百丈神识的边缘，触碰到一片诡异的

“空”。

魔沼之内处处密实，唯有这一处虚空，神识探入便如落进无底洞穴，没有半点回响传回。

秦河缓缓挪动身形，那片空洞骤然舒展，身下泥浆变薄，色泽沉暗，如同坠入深井。

他听见了深处传来的动静，沉闷钝重，一下接着一下。

像是一头巨兽沉睡在地底，缓慢呼吸，每一次搏动都震得他胸腔血气震颤。

掌心半截断柄寒意刺骨，内里潜藏的灵识紧紧蜷缩，它见识过这里的恐怖。

秦河后背皮肉层层绷紧，从荒原一路杀到魔沼，对战魔将、凶物，他从未萌生退意。

可此刻，他第一次感觉到极度的危险。

底下蛰伏的存在气息全然陌生，不是魔将，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魔物，它们漠然沉寂，仿佛根本不在意闯入者。

正是这份漠然最为可怖，它们本就无视外来之物，踏入其中，便是无声的毁灭。

秦河静立许久，识海里那道呼唤感应轻轻扯了他一下，力道很轻。

秦河闭上双眼，再度睁开时，身形已经向着深处沉落下去。

确认了位置，便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