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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九章 西蜀(九)

书名:白衣天子 作者:东有扶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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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九章 西蜀(九)

随着铺天盖地的铁矢与铁蒺藜落进寨门内侧,白马谷南口这片原本平整的雪坡,登时便乱了起来。

按赤勒原本的盘算,只要在石台上多扯上两刻钟,等本族骑兵在石门后头全部备好马鞍、列成冲阵,待到摔杖为号,南门洞开,数千山地战马顺着谷口这段缓坡倾泻而下,哪怕对面那支五溪蛮军再悍不畏死,在刚翻过老雪顶、立足未稳的情况下,也必定会被骑兵的铁蹄碾得七零八落。

可向义压根没给他这两刻钟。

在开打之前向义便知道白马羌最大的底牌便是骑兵,所以早早做了准备,被蛮兵们带着翻山越岭的四棱铁蒺藜隔墙抛进空地,恰好撒在了白马羌骑兵正在集结的马道上,山地战马的蹄子固然比中原战马坚硬耐磨,平日里在碎石冰坡上奔跑如飞,却也禁不住生铁打制的尖刺直直扎进蹄心软肉里。

刹那间,石门后头惨嘶声大作。

几十匹刚刚备好鞍镫、正准备往前挤的战马一脚踩在铁蒺藜上,吃痛之下扬起前蹄人立而起,将背上还没坐稳的羌人骑手掀翻在地,紧接着便发了疯似的往后头的马群里乱撞。狭小的石门内侧顿时人仰马翻,原本勉强排出来的骑阵还没来得及迈出寨门半步,就已经自己撞成一团。

趁着这片刻混乱,无当蛮军前锋的重盾手与斩马刀手,推着十来辆临时砍伐冷杉拼凑起来的鹿角车,顶着稀稀拉拉射下来的羽箭齐声发喊,生生撞开了那两扇本就为了冲阵没落闩的寨门!

“进谷!!别给他们上马的工夫!!”

独眼校尉石黑提着厚背斩马刀,第一个顺着门缝钻了进去,反手一刀将一名正试图拉住受惊战马的白马羌骑兵连人带马劈翻在血泊里,身后两千多名无当蛮军精锐纷纷涌入谷口,刀枪并举,照着乱成一团的马群与羌兵劈头盖脸地砍了下去!

一时间,白马谷南口血肉横飞,马嘶人嚎震彻山谷。

然而,仅仅过了不到半刻钟,紧随其后踏入谷口的向义,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仗并没有像他们之前在黑水沟和乱石谷那样,一冲即溃。

前头那些踩了铁蒺藜的战马确实扯乱了阵型,可后头那些白马羌骑兵的反应却快得惊人,眼看着南门已经失守、谷口地面满是铁蒺藜,战马根本无法起速冲锋,一名满脸络腮胡子、左臂绑着红布条的白马羌悍将,当即用羌话嘶声大吼了几句。

听见他的吼声,那些原本在马背上左右摇晃的白马羌青壮,竟然没有一个人慌乱逃窜,反而齐刷刷地翻身下马!

他们干脆利落地一刀割断惊马的缰绳,任由受惊的战马往北边草场散去,自己则迅速借着石门内侧的石墙、羊圈矮垒和两旁白石碉楼的拐角,三五成群地结成阵势,抽出腰间弯刀,拉起牛角硬弓,迎着冲进来的无当蛮军狠狠撞了上来!

“当!当!当!”

金铁交鸣之声骤然密集起来。

一名冲在最前头的无当蛮军什长,照着以前砍汶山羌和冉駹蛮的习惯,举着圆盾一刀斜劈向对面一个身穿札甲的白马羌汉子,平日里那些拿骨矛、穿破羊皮袄的山蛮,根本架不住长刀劈砍,往往一刀下去便连人带矛劈成两截。

可这一次,那白马羌汉子不退反进,左手竟也举起一面包着铁皮的圆木盾稳稳架住长刀,火星四溅之际,右手那柄带着弧度的弯刀顺着盾牌下沿贴身抹出,一刀便划穿了那名五溪什长的护膝皮甲,紧接着肩头一撞,将那什长撞翻在地,反手一刀结果了性命!

左右两侧跟上来的两名五溪蛮兵大怒,挺刀齐齐刺向那白马羌汉子,谁知旁边羊圈矮墙后头冷不防射出两支劲箭,箭簇竟是铁制的破甲锥,直直穿透了一名蛮兵的胸甲!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工夫,原本势如破竹冲进南门的无当蛮军前锋,竟生生被堵在了南门内侧两百步方圆的巷道与广场之间,寸步难进!

双方加起来接近万人,在遍地碎石、死马与积雪的白马谷南段彻底绞杀成了一团。

没有想象中骑兵的冲锋,也没有什么精妙的阵型变幻,完完全全是最原始残酷的短兵相接。

平心而论,白马羌能在这西山五夷之中稳坐百年霸主之位,绝不是靠吹牛吹出来的。

若是拿白马羌与此前无当蛮军在黑水沟、乱石谷轻松碾碎的那些汶山羌、冉駹蛮相比,两者根本就不在一个档次上。

首先在体格与耐力上,白马羌世代居住在海拔千丈的高山河谷之中,常年吃的是牛羊肉、喝的是青稞酒与酥油茶,比那些在半山腰石头缝里刨食,连盐巴都吃不饱的汶山羌和冉駹蛮要强壮高大得多。

无当蛮军虽然擅长山地奔袭,但在连续翻越三天三夜老雪顶、又冻又饿的情况下,单论贴身肉搏的力气和在稀薄空气里的耐力,反倒被养精蓄锐的白马羌核心精锐占了些上风。

其次是兵甲器械。

过去几十年,旧蜀王府为了省钱省事,常年雇佣白马羌的精锐下山充当义从羌兵,帮着蜀王府镇压川西民变、守卫边关,而白马羌的头人们很是精明,每次下山应募,仗没打几场,顺手牵羊从蜀王府武库里弄回山里的甲胄刀弓和精铁箭簇却攒了数千副!

再加上与成都四姓做了上百年的走私买卖,白马羌手里头的铁器储量,怕是比西山另外四支蛮族加起来还要多。

此刻留在白马谷里的这三千余本族精锐,几乎人人披着半身札甲或是双层皮甲,手里拿的清一色弯刀角弓,绝非外山那些拎着木矛猎叉的散漫山民可比。

更棘手的是,这帮白马羌精锐懂得结阵配合!

当年在蜀王府军营里吃过几年皇粮的老兵油子,把汉军守城巷战的法子学了个七八成,此刻虽然失去了战马冲锋的优势,他们却丝毫不乱,依托白马谷内错落有致的石屋、羊圈、矮墙与上百座碉楼,长矛手堵住巷口,弓箭手爬上石屋平顶居高临下专射无当蛮军的军官,刀盾手则三五成群在拐角处游斗偷袭。

如此一来,哪怕无当蛮军先发动突袭,一时间竟也被拖入了惨烈的拉锯战,每一座石屋、每一条羊圈巷道,都得用双方将士的血肉一寸一寸地去填!

不过,在南面谷口高处督战的向义,看着下方杀得难解难分的战场,脑子里却在想着些其他东西。

白马羌既然如此能打,号称西山五夷之首,整个族群散居在汶山、广汉北境足有十余万人口,按理说抽调出两三万青壮不在话下,可为什么如今大军兵临他们的核心祖地白马谷,这谷里头满打满算,却只有几千精锐骑兵和持械青壮,总兵力连七千都不到?

其实这个问题,向义在进山之前翻阅汶山郡旧档、又审问过十几个白马羌俘虏之后,早就已经摸得一清二楚了。

说穿了,这全是由西山的地理水土,以及白马羌自己那套奇特的部族规矩决定的。

西山不是塞外那种一望无际、水草丰美的大草原,在岷山和邛崃山这片崇山峻岭之间,能够放牧牛羊的高山草甸,全都是被雪峰和峡谷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零星草场,大一点的山谷能养活三五千口人、几万头牛羊,小一点的山沟也就够百十户人家勉强糊口。

白马羌全族虽然号称十余万口,却根本不可能聚在一处地方生活--要是十万号人连同几十万头牛羊全挤进白马谷,不用官军来打,不出两个月,整座白马谷的草皮就能被啃得连草根都不剩,冬天一场大雪下来全族都得活活饿死。

所以,白马羌只能被迫拆分成大大小小三十六个部落,散落在北起松潘雪山、南至黑水沟与广汉西山的几十条山谷草场里,各自放牧,各自为政。

而真正让白马羌在危急关头没法拧成一团的,则是他们内部那套“大头人”推举规矩。

与如今寻常的嫡长子继承制不同,白马羌的大头人,并不是固定由哪一家哪一姓继承,而是按照祖辈传下来的规矩,谁的拳头最硬、谁能带着本族青壮占住全族水草最丰美,面积最开阔的白马谷族地草场,并守住谷中那座供奉白石祖神的祭坛,谁就是全族三十六部共尊的大头人!

这套规矩,在平日里确实能保证坐上大头人宝座的都是像赤勒这样能打善战、精于谋算的枭雄,不至于出现庸主,可它的弊端也同样大--

那就是外围那三十几个部落的头人,表面上尊称赤勒一声大头人,心里头其实个个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毕竟,谁不眼馋白马谷那片背靠白石山口、进可下山抢蜀地、退可北遁西凉的风水宝地?

谁不想趁着赤勒年老力衰、或者本族精锐在战场上拼光了,自己带着兵马杀进白马谷取而代之?

正因如此,正月里木波那个蠢货听了何家的挑唆,带着外山族人下山去抢白沙关时,赤勒懒得管;二月中旬无当蛮军杀穿黑水沟、乱石谷,把南边十几个白马羌小部落杀得人头滚滚时,北边那些还没挨打的部落头人同样隔岸观火,甚至暗地里盘算着等南边这几个竞争对手死绝了,正好吞并他们的草场!

反过来,老奸巨猾的赤勒对底下这帮各怀鬼胎的部落头人,也从来没存过半分真心。

当他察觉到绵虒城里的靖王殿下是冲着灭绝白马羌而来时,他压根不敢把外围那些部落的头人和青壮全都放进白马谷--谁知道引狼入室之后,外头的官军还没打进来,谷里头会不会先上演一出鸠占鹊巢的戏码?

所以赤勒才顺水推舟,严令外围二十多个部落的青壮,全部顶到南面六十里外的白石梁、鹰愁坡和叠溪峡石寨里头去当挡箭牌,而他自己,则只把自己嫡系亲信的这些精锐留在白马谷内,既能守住祖地草场,又握着北面白石山口的退路,进退自如。

一番层层算计下来,堂堂十万大族的兵力,生生被自己内部的猜忌与

零星的草场拆得七零八落--南面外山被无当蛮军一口一口吃掉了近万,鹰愁坡和叠溪峡里头被牵制住了数千,真正能站在白马谷里跟向义拼命的,也就只剩下眼前这些嫡系精锐和持械青壮了!

“杀!!把那座石楼底下的木门给我撞开!扔火罐子进去!!”

谷内广场左侧,石黑嘶声咆哮着指挥几百名五溪蛮兵,顶着石楼顶上砸下来的石块,将十几个灌满松油毒烟的陶罐塞进了石楼底层的通风口。

浓烟滚滚而起,几名躲在楼里放冷箭的白马羌弓手呛得眼泪鼻涕直流,惨叫着从二楼窗户跳了下来,刚一落地便被底下的长刀剁成了几段。

而就在不远处的一座大羊圈里,那名白马羌悍将正挥舞弯刀,带着两百多名精锐死死顶住无当蛮军中路的冲杀。

他胸口的铁甲已经凹了一大块,嘴角不断往外渗血,却依然大步上前,一刀劈翻眼前的蛮兵,狂吼道:

“白马羌的儿郎们!身后就是白石祖神的祭坛,就是咱们的婆娘娃娃和牛羊!退一步就是绝种,跟这帮五溪蛮狗拼了!!”

虽然南门失守、战马受惊,可在这片他们从小长大的家园里,这些白马羌最精锐的青壮,仍是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韧性。

他们宁肯拿身体去撞无当蛮军的长刀,也要临死拉上一个垫背的,甚至连谷内不少尚未成年的半大小子和强壮妇人,也拎着宰羊的短刀和石块爬上了屋顶,拼命往下砸!

日头一点一点往头顶爬升,清晨的寒雾早已散尽,阳光洒在白马谷的雪地上,却只能照出那越积越厚的血腥气。

足足厮杀了两个时辰,无当蛮军虽然步步紧逼,将战线从南谷口往里推进了三里多地,烧毁了近半数石屋和十余座碉楼,可自己脚下也倒下了上千弟兄的尸首,剩下还能站着挥刀的将士,个个手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

向义站在一处刚刚夺下来的矮石墙后,左手按着腰间刀柄,冷眼看着前方依旧死战不退的白马羌人群,又抬头看了一眼高悬中天的日头,心头微微沉了下去。

石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大声骂道:“将军!他娘的这帮住在祖地里的白马羌精锐,比外头那些杂碎硬气多了!咱们弟兄翻老雪顶耗了太多力气,眼下虽然占着上风,可想把他们杀散,少说还得再打上两个时辰!”

向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望向了外围的峡谷方向。

谷里烧了这么大的火,黑烟直冲云霄,顺着山风往南飘出几十里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鹰愁坡那些白马羌外围主力,这会儿肯定已经发现上当了。

白石梁那边的麻五,手里头只有些伤兵辅兵,能把那些急着回援老巢的白马羌生力军拖住多久?

向义收回目光,脸上依旧看不出多少慌乱,只是声音里的杀意更重了几分:

“传令北面白石山口的守军,留下五百人死守山口拒马,其余一千五百人立刻从北面压进谷里,两面夹击!不要管那些石屋里的金银牛羊,谁敢贪财停步,就地斩首!先砍了赤勒的旗号,只要大头人的旗倒了,这帮西山蛮子的气也就散了!”

......

就在白马谷内杀得天昏地暗、浓烟冲天而起的同时。

四十里外的南面峡谷,鹰愁坡与叠溪峡。

起初,站在鹰愁坡最高那座青石碉楼顶上放哨的白马羌哨兵,只是隐隐约约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沉闷遥远的战鼓与号角声,还以为是自己熬夜站岗站出了幻听。

可等他揉了揉眼睛,抬起头往北面群山的天际线望去时,整个人立刻僵在了垛口边上。

只见四十里外白马谷所在的那片雪峰上方,湛蓝的天空下,正笔直升起七八道粗大烟柱!哪怕隔着重重山峦,那股黑烟依旧刺得他心底发寒!

“着火了!!白马谷方向起烟了!!”

尖叫声打破了山谷的宁静,正在石楼底层火塘边烤火吃肉的灰狼部头人乌达,连同另外两名负责驻守叠溪峡的白马羌头人,听见这声嘶喊,脸色骤变,纷纷顺着木梯爬上了碉楼平顶。

顺着哨兵手指的方向往北一看,乌达那张常年被高原风雪吹得紫红的老脸,血色立马退了个干干净净。

“白马谷...那是白马谷的方向!”

旁边一名瘦高个头人声音发颤:“怎么会起这么大的烟?!难道是族地里头在烧什么东西?”

“放屁!哪家烧火能同时起七八道黑烟,还能听见战鼓和喊杀声?!”

乌达毕竟比其他人老成许多,脑子转得极快,他突地转过身,大步冲到石楼南侧垛口,眯起眼睛,盯住了五里外白石梁的山坡。

昨天夜里天黑风大,他们只能看见白石梁漫山遍野的篝火和晃动的人影,听见那边的铜锣和喊杀声。

可此刻天色早已大亮,高悬的日头把白石梁的山坡照得一清二楚--

哪儿还有什么黑压压的大营?!

那山坡上昨天夜里看起来密密麻麻、仿佛随时要冲过来攻寨的身影,在山风里歪歪斜斜地晃荡着,有的甚至已经倒在了地上,分明全是用干草捆起来的稻草人,旁边还堆着好些糊弄鬼的石头垛子!

至于营盘里真正走动的活人,满打满算也就一两千个蛮兵,以及一群穿着乱七八糟衣裳的汶山羌杂兵!

“狗东西!”

乌达一声低吼:“中计了!白石梁的篝火是假的!那个五溪蛮将压根就没打算打过鹰愁坡,他带着人绕过咱们,翻山打进白马谷去了!”

话音一落,楼顶上的几个白马羌头人只觉得天塌了一般浑身冰凉,因为翻山打进白马谷唯一的可能,就是那帮疯子在二月天里翻过了西边那座绝地老雪顶!

而且更让他们感到脊背发寒的,是白马谷失守之后意味着什么。

白马羌这几十年来,之所以敢在西山里头横行无忌,敢逗蜀王府玩骗军饷,稍不顺心就翻脸抢劫汉人州县,然后大摇大摆退回深山,倚仗的从来就不止是勇猛善战。

真正让他们有恃无恐的,是西山这片穷山恶水的地形,历朝历代的汉人官军不惯山地作战,进山耗上十天半月便会自己退兵。

其次,就是白马谷北面那条鲜为外人所知的退路--白石山口!

从白马谷往北出了白石山口,沿着岷山北麓一路向西北而去,穿过荒无人烟的松潘大草地,再翻过几道终年积雪的高原垭口,便能彻底走出巴蜀地界,一路遁入广袤苍凉的西凉南境草场。

当然,那条通往西凉的荒原雪道,绝不是什么好走的坦途,沿途六七百里地,既没有城池也没有村寨,遍地都是能吞掉战马和壮汉的高原泥潭沼泽,风雪气候更是变幻无常,哪怕是土生土长的白马羌牧民,在初春这种大雪封山的时节强行往北走,老弱妇孺和牛羊也得活活冻死、陷死小一半,非到灭族绝境,谁也不会轻易去走那条九死一生的路。

可再难走,那毕竟是一条能保住族群的活路!

有这条退路在背后兜底,白马羌才敢在西山里头如此骄狂--打得过就在汶山和广汉称王称霸,真要是哪天惹怒了朝廷、引来了大军进山清剿,大不了全族丢下外山的寨子,退回白马谷赶上牛羊马群,穿过白石山口去荒草地里躲上几年,等成都那边换了官、撤了兵,他们再慢悠悠地溜达回来重占草场就是。

可如今呢?!

黑烟是从白马谷里头冒起来的!

那帮五溪蛮兵既然是从老雪顶绕过去的,肯定先就堵死了白马谷北面的白石山口!

要是白马谷丢了、大头人死了,他们这些守在鹰愁坡和叠溪峡石寨里的白马羌青壮,能他娘的守给谁看?!到时候前有山下官军,后有蛮军主力,他们连退路都没了,全得活活困死在这条山沟里!

“不能守了!!”

乌达拔出腰间弯刀,声嘶力竭地冲着另外两名头人和楼下惊慌失措的青壮大吼道:

“立刻吹号传令!所有儿郎全部出寨集结,不要再管什么碉楼了!牵出洞里藏着的战马,立刻掉头往北杀回白马谷!”

旁边那名瘦高个头人迟疑了一瞬:“乌达头人,那南边白石梁里头留着的那些蛮兵和汶山羌杂兵怎么办?咱们要是就这么撤了,他们从屁股后头追上来咬咱们怎么办?”

“一群伤兵,外加那帮见了咱们就腿软的汶山羌软蛋,他们敢出营盘追咱们?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乌达咬牙切齿地骂道:“快走!那帮五溪蛮子翻过老雪顶肯定是精疲力尽了,此刻定然正跟大头人血战!咱们这些青壮只要抢在天黑之前杀回白马谷南口,跟大头人里应外合,不仅能救下族地,还能把那个五溪蛮将和他的主力全夹死在白马谷里!!”

事态紧急,乌达这一番决断确实是眼下唯一还能翻盘的解法。

刹那间,鹰愁坡与叠溪峡这九座盘踞在峡谷险要处的白马羌大石寨里,牛角号声此起彼伏。

石寨木门一扇接着一扇洞开,几千急红了眼的白马羌青壮纷纷涌出碉楼,甚至连寨子里囤积的粮食淡水都顾不上销毁,乱哄哄地沿着峡谷山道排开队形,调转马头,准备全速往北回援白马谷。

然而,乌达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件事--

他以为南面白石梁那些五溪蛮军伤兵,不敢出营追击。

可就在石寨大门洞开的那一刻,五里之外,白石梁营地最高处正往北张望的五溪军官麻五,已经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方才看见北方天际升起七八道冲天黑烟的时候,麻五脸上还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狂喜--他知道将军成功翻过了老雪顶,已经一刀捅进了白马羌的心窝

子!

可紧接着,当他看见那些石寨大门齐刷刷打开,黑压压的白马羌青壮弃寨而出、调头往北狂奔时,他脸上的笑意立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太清楚向将军带出去的那些弟兄现在是什么境况了--在二月寒冬里不生火、啃炒面,硬爬了三天三夜雪山,就算铁打的汉子,爬下来也只剩半条命,此刻他们还要在白马谷里头硬碰硬地血战,哪儿还有多余的力气应付背后杀过来的生力军?

如果让自己眼皮子底下这些白马羌顺顺当当杀回白马谷,前后一夹击,被堵死在雪山谷里全军覆没的,岂不就成了向将军和那些五溪弟兄?

麻五根本没有半点犹豫。

他弯腰从脚边抄起自己那柄长刀,只感觉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让左肋被将军剜过毒肉的伤口一阵钻心剧痛,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转身面向白石梁营地里正在歇息的人马,嘶声大吼:

“吹号!!全营抄家伙!!”

“白马羌那帮狗杂碎知道中计了,正要弃寨往北回援!不管是胳膊断了还是腿瘸了,只要还能喘气拿得动刀子,全都给老子出营冲上去咬住他们,拿命去拖,绝不能放一个白马羌往北过叠溪峡!!”

牛角号声响彻白石梁营地,营地里那些原本躺着养伤的蛮军伤兵,此刻竟是没有一个人推诿,也没有一个人喊疼。

一个右臂被滚石砸断、用夹板吊在脖子上的老卒,咬牙用左手拎起刀就往营门外跑;几个大腿中了箭、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五溪汉子,干脆互相搀扶着,把箭囊挂在脖子上,扛着强弩就往北边山坡上爬;那些轻伤的五溪蛮兵更是直接撕开身上碍事的布条,抄起圆盾长刀,嗷嗷叫着便在营门外排成了阵势!

按说这帮人原本都是武陵十万大山里的五溪生番,当年甚至是被锁在沅陵蛮市的铁笼子里、脸上烙了奴印抓出来的,怎么如今明明浑身是伤、面对人数翻倍的强敌,却能为了靖王府、为了向义这般毫不惜命地往上扑?

其实细算下来,这帮五溪汉子心里头比谁都明白。

一来,他们早就没有退路了,从走出深山参军入伍的那一天起,他们就跟山里那些吃生肉、住茅棚的旧寨子彻底断了干系,这辈子回不去十万大山,唯一的出路就是抱死靖王府这棵大树。

二来,靖王爷待他们这支无当蛮军,实在是没话说,自从成军以来,除了火器不让他们沾手之外,吃的是白米干肉,领的是跟荆襄汉军主力一模一样的足额军饷,穿的是精良皮甲,拿的是百炼好刀,从来没有半点克扣苛待。

更要紧的是,只要在战场上立了军功、斩了敌首,就能当场脱去奴籍,在武陵郡分到土地,靠着《落籍恩令》成为实打实的汉民。

最后,也是最能让他们向往的东西,便是头上就立着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平夷将军向义!

向义当年跟他们一样,脸上烙着同样的奴印,蹲过同样的铁笼子,如今却当上了统兵一万的大乾从五品大将军!这说明只要像将军那般替靖王殿下拼命打仗,大伙儿就真能出人头地,从山地蛮人变成外面花花世界里的大人物!

有退路断绝的绝心,有实打实的厚待,还有看得见的富贵前程,这些五溪伤兵的战意,怎能不烧得滚烫?

然而,跟这帮红了眼的伤兵相比,站在营地另一侧的那些收编来的汶山羌和冉駹蛮辅兵,脸色却当场有些发绿了。

这帮西山本地的辅兵,过去几十年在西山里头一直被白马羌骑在脖子上欺负,骨子里怕白马羌怕得要死,这些天之所以老老实实跑来给无当蛮军当辅兵,纯粹是因为不来就要被屠寨。

这几天麻五让他们在白石梁点篝火、扎稻草人吓唬白马羌,他们干得比谁都起劲,觉得既安全又能混口饱饭吃,坐看白马羌倒霉就是。

可现在麻五竟然要让他们冲上去跟前面那些急红了眼的白马羌主力拼命?!

“军、军爷!这可使不得啊!”

一个领头的汶山羌老头一边往后缩,一边苦着脸哀求道:“前面那可是白马羌精锐,还有战马呢!咱们这些人手里连把像样的铁刀都没有,冲上去这不是白白送死吗?要不...要不咱们还是守着营盘敲锣吓唬他们吧?”

他这一开口,身后的汶山羌和冉駹蛮辅兵顿时一阵骚动,呼啦啦往后退了十几步,好些人已经偷偷把眼神瞟向了南边的树林子,眼看就要一哄而散。

麻五眼珠子一立,哪里肯容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坏事?

他连半句废话都懒得讲,大步跨过去,手起刀落,“噗嗤”一声,直接将那个被推出来的汶山羌老头劈翻在地!

鲜血溅了周围几个辅兵满脸满身,吓得众人齐声尖叫,麻五一脚踩在那具尸首上,手里滴血长刀横指着那些吓傻了的辅兵,同时冲着身后一挥手--几百个手里端着破甲强弩的五溪老卒立刻齐刷刷跨前一步,弓弦拉满,对准了这帮辅兵。

“都给老子听明白了!”

麻五招来一个通译,狠声道:“往前冲,拖住白马羌,打完仗老子替你们向将军请功,照样分你们白马羌的牛羊草场!谁他娘的敢往后退半步,老子现在就一箭穿了他的心窝子,回头等将军班师,顺路把你们寨子里的婆娘娃娃全杀个干净!”

“听清楚没有?!听清楚了就给老子往前冲!”

前头是白马羌的弯刀,后头是督战队的强弩。

这些汶山羌和冉駹蛮辅兵退无可退,被逼到了绝路上,眼见往后退是立刻就死,往前冲混在人堆里说不定还能侥幸捡条命,只能哭丧着脸发出一阵凄厉怪叫,被后头五溪伤兵拿刀驱赶着,迎着北边正急着撤退回援的白马羌青壮,一头撞了上去!

这一场发生在鹰愁坡南段狭窄山道上的遭遇战,发生得太过仓促。

以往在西山打仗,总是一方躲在碉楼里往下扔石头,一方在底下仰攻。

可今天却彻底反了过来--那些白马羌青壮急着冲过峡谷回援白马谷,根本不再依托石寨碉楼防御,而是拼尽全力想要甩开纠缠;而麻五手底下这些伤兵辅兵,则是拼了老命要缠住他们,哪怕拿人命垫在山道上,也要把这些人钉死在鹰愁坡!

“挡我者死!!都给老子滚开!!”

灰狼部头人乌达看着这帮原本被自己当成软柿子的杂兵竟然真的敢出营拦路,又惊又怒,立刻挥舞弯刀,亲自带着五百剽悍青壮顶在最后头,顺着山道反冲过来,同时又分出三百多名白马羌山地骑兵,借着山道东侧稍微平缓些的雪坡绕到侧翼,居高临下地发动了一轮又一轮的凶猛突袭!

战马踏破积雪,弯刀上下翻飞,铁蹄所过之处,那些本就心里发怵、手里只有木矛猎叉的汶山羌和冉駹蛮辅兵哪里抵挡得住?交手不到两刻钟,冲在最前头充当肉盾的辅兵便被白马羌精锐砍翻了七八百人,惨叫连连,剩下的活人则是吓破了胆,再也顾不上后头的督战队,发一声喊,拼命往山道两侧的雪林里溃逃。

辅兵一溃,压力瞬间全压在了麻五手底下那些五溪伤兵的肩头。

山道狭窄,避无可避。

麻五一把扯掉腰间碍事的绷带,左肋鲜血顺着肚皮往下淌,却管都不管,就这般带着弟兄堵在了鹰愁坡山道最窄的那道石坎子前头。

“结盾阵!弩手专射战马!谁他娘的也不许退一步!!”

一名断了左臂的五溪老卒被一名白马羌骑兵一刀砍在肩窝里,却借着倒下的势头抱住了那匹战马的前腿,任由马蹄将自己的胸骨踩得粉碎,也生生将那名白马羌骑兵连人带马拽翻在地,让身旁的同伴一斧子劈开了脑袋;

几名腿瘸的弩手躲在乱石堆后头,拼尽力气上弦放箭,把一队试图从侧翼迂回的白马羌骑兵射得人仰马翻,直到最后被冲上来的白马羌步卒乱刀捅穿了胸膛,手指头还扣死在弩机上;

麻五自己更是浑身浴血,一刀砍断了一名冲到面前的白马羌头目手腕,自己右肩却也结结实实挨了一记弯刀,皮甲崩裂,鲜血狂涌,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险些一头栽倒在雪泥里。

伤兵终究是伤兵。

面对人数多出一倍,又因为老巢遇袭而拼命的白马羌青壮,麻五和这些伤兵虽然打出了血性,可还是被一点一点地往白石梁方向压了回去。

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两千余伤兵又倒下了六七百人,剩下的人被压在白石梁北端不到五十步宽的窄口上,个个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眼看下一刻就要彻底被冲散。

乌达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着对面那个拄着刀几乎站立不稳的麻五,脸上露出狰狞之色--虽然被这帮疯子白白耽误了半个时辰,还折损了五六百个好手和些许战马,但只要再冲垮这最后一道防线,他们就能立刻甩开这帮残兵,全速杀回白马谷!

“压上去!弄死他们!!”

乌达举起弯刀,正准备催动族人发动最后一击--

“砰!砰!砰!砰--!!!”

一阵整齐划一的响声,骤然从南面白石梁的后方山道上传了过来!

紧接着,一股白色硝烟顺着山风弥漫开来。

冲在最前头准备踏碎伤兵防线的十几名白马羌骑兵,连发生了什么都没看清,胸前便炸开了一团血雾,一头栽下了马背!

激战正酣的双方人马,动作同时一滞,齐齐转头望向南面的白石梁高坡。

只见在白石梁南端那条被辅兵拓宽平整的山道拐角处,一面高达两丈、迎风招展的玄底金字“靖”字王旗,正破开山间寒雾,缓缓升起!

王旗之下,千名身披重甲、手持燧发火铳的王旗亲卫,簇拥着那面王旗,大步杀进战场!

那位靖王殿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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