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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陌 第33章 安氏门生

书名:状元负雪 作者:都是风惹的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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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陌 第33章 安氏门生

裴景与崔道成那两路帖子的风波,安世珉还是知道了。

他没发怒,只在上朝前的清晨,把安若华唤到书房。天还黑着,案上一盏油灯,火苗被门缝进来的风压着,几乎贴了灯捻。安世珉坐在灯后,脸沉在影子里,手边一盏茶凉透了皮也没见他端,开口却是平声:“这两家,你都先不应。裴景那里,安家与他清流井水不犯河水,往日不过面上客气;崔道成那里,更是碰都不能碰。你只管稳住,别让外人觉着,安家要站哪一边。”

安若华应下。他以为此事到此为止,不想几日后,安世珉命人传话,说今夜在鸣华馆设一席酒,让他作陪。

“鸣华馆”三个字落进耳朵,安若华手里的笔停了停——那是他少年自号“春陌玉珂郎”时惯用的一处雅集,也是安家宴请门生故吏的常地,平日里锁着,只在有讲究的席面才开。这夜设在这里,绝不是寻常家宴。

暮色四合,安若华到时,廊下已停了数顶官轿,轿杠上糊的泥还是新带进城来的。他随仆从引路,绕过影壁,进里间一处暖阁。灯烛通明,座上已坐了八九人,看服色,从三品到七品不等,却都是安氏一门在朝中实打实的根基。炭盆烧得旺,暖阁里蒸着一层油汗的热气,熏着满屋衣香脂粉。

安世珉坐主位,见安若华进来,只抬了抬下巴:“这便是我那不成器的大郎。他初入翰林,诸般规矩都不懂,往后来往,全仗诸位叔伯照拂。”

众人忙起身,笑着拱手。当先一位蓄长须的中年人朗声道:“安公说哪里话。大郎是新科状元,文章满京传,这是安家又出一位栋梁。日后少不得仰仗大郎提携才是。”

“是啊。”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官员接口,“安家在朝的根基,最厚的一脉便是翰林与吏部。大郎进了翰林,正是接得上这一脉的好去处。”

安若华一一含笑谦让,由安世珉引着,与众人逐一见过。他听出些门道来——这满座的人,或出安氏门生,或受安家提携荫庇,或与安氏联姻结亲,盘根错节,便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吏部

、翰林、礼部、户部,几乎处处都有安氏的人。靠窗坐着一位老者,端一盏茶始终没喝,只拿眼角的余光一下一下地打量他。

姚郎中又说起了旧事:“咱们安家,自老太爷手里,便在吏部扎了根。这几十年,京里六部、外省督抚,论起来,十个里倒有三五个,多多少少受过安家提携。远的不说,就说山西那位布政使,当年落第失意,正是老太爷一句话,荐他去外任上历练,如今也是一方大员了。”旁边有人接口笑道:“可不是。大郎日后在翰林熬几年,往吏部、往礼部一走,那是现成的康庄大道,比咱们当年东奔西走强多了。”

安若华含笑听着,心里却发怔。这些叔伯口中的“安家”,不是一个人,不是一间府邸,而是一张铺了上百年、横跨六部外省的网。而这张网的网眼,正一寸一寸,把他这个“安家大郎”,往最中央收。

那位年轻些的官员又凑近些,压声道:“大郎,有句话我多嘴。这满朝党争,各路人马争得厉害,可独咱们安家,从不结党,也不树敌——只消稳坐这世家的根基,谁上台,都得给安家三分薄面。这就是祖上传下来的立身之道。”他说着,端杯敬了安若华一下,“大郎守好这一条,便稳稳当当的。”

安若华端起杯,把酒送到唇边,却没有立刻饮下。他想起这些叔伯说的“稳坐根基”“不结党不树敌”,听着稳妥,可那背后的意思,他听得明白——是要他安若华,做安家棋盘上那枚安安稳稳、不动如山、最不会出错的子。

酒过三巡,那位长须中年官员——安若华记下了,姓姚,是吏部考功司郎中——借着酒气,又凑近了些,压声道:“大郎在翰林,若有什么不便之处,只管言语一声。咱们安家自己人,不外道。”

“正是。”另一人也附和,“大郎只管放心,有咱们在,这官场上的沟沟坎坎,替大郎平着走。只一件——大郎往后有了前程,可别忘了,你是安家的人。”

这话说得亲热,安若华却听得心里一凛。他含笑应着,端起杯,掩住那一下没藏住的犹疑。

满座的人,都称他“大郎”,都把他当自家子侄,可那句“你是安家的人”,却像一声警钟,在他心头敲了好几下。他想起母亲——那个出身农家的正妻,生他即亡,在这样一座千年世家里,她的血,怕是早已淡得没人记得了。可她的儿子,却正被人一口一个“安家大郎”,捧进这张网里去。

酒宴将散,安世珉亲自送客到廊下。那几顶官轿的灯次第亮起,又次第没进夜色。安若华立在暖阁窗前,看着众人拱手作别、一一隐去,暖阁里的残酒与灯影,还留着那股推杯换盏的熟稔劲。

“看明白了?”安世珉送客回来,在窗前站定,也不看他,只开口问一句。

“看明白了些。”安若华道,“安家在朝里的人,比我想的还要厚。”

“厚?”安世珉哂道,“厚,是拿十年、几十年的功夫一寸寸积起来的。如今这一桌子人,日后都是你的依仗,也都是你的担子。”他说到这儿顿住,望着窗外化不开的夜色,补了一句,“只盼你记着,你姓安,才坐得稳这座暖阁。”

安若华没有答话。他看着父亲转身走进灯影里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这满室的杯盘狼藉——那几盏还亮着的灯,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他想起母亲手记里那句“才华被出身埋没之叹”,觉出那股说不出的酸意:那才情,那出身,原来从不是两回事,它们从他一出生,就死死地绑在了一处——绑在“安”这个字上。

窗外起了风,卷着几片枯叶打在暖阁的棂子上。廊下最后一顶轿子的灯也远了,光点在夜色里缩成一个豆子大的亮,再晃两晃,便没了。安若华站在窗前没动,隔着窗纸,能听见远处街面上更夫敲梆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匀匀的,像这满座人说话时那种四平八稳的笃定。

他伸手,把那半盏残酒泼进炭盆。炭火“嗤”了一声,腾起一小股白气,又矮下去。他吹熄了暖阁里最后一盏灯,转身走了出去。廊下的夜风一激,他伸手拢了拢衣领,那满屋的灯火与人声,便都落在身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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