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6章 一碗羊汤，千年修为的小狐狸

晚上七点半，大川市委大院，一号办公楼。

整栋苏式红砖大楼里绝大部分科室都已经熄了灯，唯独三楼正中间那间市委书记办公室的窗户，依然透出温暖明亮的灯光。

办公室内，市委书记杨海金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聚精会神地审阅着下午张明远交上来的那份《关于大川至龙腾新区支线高速公路及铁山货运铁路专用线（公铁联运）立项可行性报告》。

报告是由张明远与清水县委书记沈砚舟联合署名的，里头不仅把南湖建材城、神州物流园和老城区轻工原料市场的货运吞吐量算到了小数点后两位，更把通过龙腾国投联合省建行搞“政企银BOT”筹措七亿资本金的闭环路径拆解得清清楚楚。

看着这份逻辑严密得像教科书一样的立项方案，杨海金紧锁了一整天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忍不住用铅笔杆在桌面上轻轻拍了拍。

至于下午五点前市政府那边处理市环保局副局长李跃进的结果，方正行在半个钟头前也已经进来向他作了详细汇报。

五点钟之前撕掉封条合闸通电、环保局长亲自派人向甘守田鞠躬道歉、当场暂停李跃进一切职务收缴印章回家反省——对于乔建波交上来的这份答卷，杨海金总体上还是相当满意的。

虽然乔建波没有真把那支录音笔移交市纪委将李跃进双规送进大牢，而是借着“停职反省”给五十四岁的李跃进摘了官帽、给李正清老头子留了最后一层体面遮羞布，但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杨海金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政治从来不是一味图痛快的屠宰场，快刀斩乱麻护住企业的生产命脉、拔掉害群之马手里的实权印把子，同时避免逼得本土老干部群体兔死狐悲，这本就是一把手与二把手之间心照不宣的平衡默契。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

杨海金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

房门推开，带着一身冬夜寒气的张明远走了进来，右手里还稳稳拎着一只双层不锈钢保温饭盒。

“杨书记，都快八点了还在批文件呢？您这工作强度，连我们这些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都得甘拜下风啊。”

张明远笑着打趣了一句。

杨海金摘下老花镜扔在桌上，抬头一看是张明远，再往他手里拎着的保温饭盒上一瞄，失笑出声，指着他调侃道：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小子！怎么着，大晚上的拎着食盒跑我这儿来巴结领导了？可惜啊，你今天这记马屁拍到驴蹄子上了，老子六点半就在食堂吃过晚饭了！”

张明远哈哈一笑，半点不怵地走上前，顺着杨海金的话开着玩笑，把手里的保温饭盒搁在了办公桌一角：

“拍马屁也得

讲究排场不是？我要是真想拿饭菜贿赂您，怎么着也得去大酒店给您端碗鲍鱼捞饭过来。这盒子里装的可不是干饭，是刚才我跟小车班齐哥在红星路老字号喝的熬了一整天的羊骨头汤。”

张明远一边说着，一边拧开保温饭盒的盖子。

浓郁醇厚的奶白羊让人闻着食欲大开，热气在略显清冷的办公室里散开：

“这入冬了天冷，您熬夜看材料最耗神，哪怕吃过晚饭了，趁热喝上一小碗滚烫的羊汤发发汗，也暖心暖胃不是？”

看着办公桌上那碗冒着热气、上面还飘着几片切得薄薄的熟羊肉的浓白羊汤，一直习惯了在下属面前保持威严的杨海金，动作微微怔了一下。

到了他这个位置上，平时围在身边的干部，要么是战战兢兢汇报工作的，要么是变着法子送贵重字画茶叶套近乎的。

还真没几个人会在大冷天的晚上，自己在路边小馆子吃碗面，还惦记着他在办公室熬夜，顺手花十块钱给他打包一碗热气腾腾的羊骨头汤送过来。

心头一暖，但杨海金嘴上自然不会流露出来，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笑骂着敲打道：

“就你小子鬼机灵、嘴上抹了蜜！行了，放那儿吧，算你还有点良心。”

杨海金拉过保温盒，低头一看，只见饭盒托盘旁边还整整齐齐塞着三个扎了口的小塑料袋——一袋是切碎的翠绿香菜和葱花，一袋是红亮的羊油辣椒，还有一袋是两瓣剥好了皮的大蒜。

要是不吃葱花的能直接喝原汤，爱吃重口的可以自己往里头加料。

看着这体贴入微的小细节，杨海金心底暗暗感叹了一声这小子的细心。

他动手解开小塑料袋，把葱花、香菜和半勺羊油辣椒全倒进汤里，拿起汤勺搅和了两下，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一边喝着热汤，一边随口问道：

“对了，下午市政府那边对李跃进的处理结果，正行应该已经告诉你了吧？对于乔市长没让市纪委立案、只给了他一个停职反省收回印章的处置，你小子心里头怎么看？有没有觉得板子打轻了、心里不痛快？”

面对杨海金的考校，站在办公桌旁的张明远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坦然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回杨书记的话，要是从纯粹的党纪法规条文来论，李跃进拿着环评公章做筹码要挟企业，性质十分恶劣，真要送进市纪委立案查办也是罪有应得；”

“但要是站在咱们大川市当前发展的大局来看，我觉得乔市长今天下午这一手‘当场夺权停职、不移交纪委’的操作，拿捏得恰到好处！”

张明远伸出手指，冷静地剖析道：

“我们的核心目的，是为了立住‘谁敢卡外资脖子就摘谁帽子’的铁规矩，让蝶飞电子赶在五点半前恢复生产，绝不是为了跟退下

来的李正清老书记一家斗气结死仇。”

“李伟已经被清水县送进了看守所，必判实刑无疑；如果这时候再把五十四岁的李跃进也双开送进大牢，老李家在市直机关经营了二三十年的那些门生故旧难免会产生兔死狐悲的抵触情绪，反倒容易在暗地里给咱们接下来的改革使绊子。”

“现在乔市长在两个钟头内摘了他的副局长印把子、让他回家反省等退休，既帮我们彻底拔掉了环评口这颗毒牙、震慑了全市政府部门，又给老同志圈子留了一分体面，堪称一石二鸟！”

“啪嗒。”

杨海金放下了手里的白瓷汤勺，抬起头，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了张明远两眼，指着他哈哈笑道：

“好你个张明远！别人只看到你‘张阎王’在泥坑里挥刀砍人快准狠的一面，却没看到你心里头把政治分寸算得这么毒、这么透！”

“你这就是一只成了精的小狐狸！李跃进今天栽得一点都不冤，他们最大的错，就是有眼无珠，把你这么一只有千年道行的狐狸，当成了刚出茅庐好吓唬的愣头青！”

喝完大半碗热腾腾的羊汤，杨海金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微汗，浑身舒泰地抽出纸巾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看着张明远道：

“行了，汤我也喝完了，夸也夸过你了。咱们爷俩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小子不回招待所休息，特意提着碗羊汤往我办公室跑，到底憋着什么坏呢？有屁快放！”

张明远闻言，脸上露出一副委屈巴巴的神情，摊了摊手叫屈道：

“杨书记，您这话说的可太寒晚辈心了！我就不能是看您日理万机太辛苦，大冷天专门买碗羊汤过来关心关心您的身体吗？”

“噗——咳咳！”

刚端起茶杯准备漱口的杨海金，差点一口茶水直接喷在办公桌上！

他瞪起眼珠子，似笑非笑地上下瞄着张明远，看得张明远老脸都差点挂不住了，这才笑骂道：

“少在这儿跟我装！我还不知道你小子的尿性？向来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再说了，我又不是你亲爹，你大晚上的吹着西北风跑来给我送热汤？快说，不说就赶紧滚，别打扰我工作！”

被一把手戳穿了花花肠子，张明远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干笑了两声，随即收起玩笑之色，神情变得郑重起来。

他拉过办公桌前的一把椅子坐下，将今天傍晚去蝶飞电子总厂安抚甘守田时，发现六层光电研发大楼空置、欧美“3C/6C”专利联盟正在绞杀国内DVD代工行业。

以及自己引导甘守田依托现有无尘车间和贴片线，向“手机光学摄像头模组、微型声学器件、FPC柔性连接器和电脑大功率电源”三大核心元器件自主研发转型的整盘计划，原原本本地向杨海金汇报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