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赵大海的女儿

贺知舟在纸上记下时间，把笔帽扣到笔尾。

“初筛用的什么样本？数值多少？”

“指尖血，仪器报了偏高。具体数值和单位我发您，静脉血已经重新采了，等实验室结果。”

“人有什么症状？”

“最近腹痛、便秘，在门诊看过。今天看到提示，带着买喷剂的订单来的。”

“另一个呢？”

“只打了电话，说家里用过，没讲身体不舒服。我们建议他带资料来评估，还没见着人。”

贺知舟把两人的情况分开写。

“先照你们当地流程接诊。指尖血结果别当最终诊断，产品也要核名称和批次。患者资料别发我手机，按指定渠道报。”

“明白。家属问是不是那个喷剂引起的，我没敢答。”

“查清接触史，结果出来再评估。现在谁也没法替他认定。”

挂断后，方晓雯把记录本挪过来，给浙江一栏添了两行。

窗外有车倒进卸货区，提示音断断续续，压住了走廊里的脚步声。

贺知舟把笔放下，手机又响了。

来电显示李强。

“贺主任，病案室那边登记完了。”

李强那头有人交谈，听着隔了些距离，“原件按规定封存，电子记录保全也提交了。家属找过来了。”

“赵大海的家属？”

“他女儿，叫赵小敏。看了记者报道，今天来医院问。疾控那边也联系过她，身份核过了。”

“她现在在哪儿？”

“医务科接待室。我陪她等复印病历，窗口要核材料。”

李强停了一下，话筒那边传来纸张摩擦的声音。

“她问她爸是不是铅中毒。贺主任，我答不上来。”

“完整病历拿到了？”

“病案室按权限调出来了。我看过一部分，住院检验里暂时没见血铅。ICU那几张单子还得跟检验科核，怕有遗漏。”

“那就按你看到的讲，没核完的留着。死因呢？”

“出院记录还是多脏器功能衰竭，往前查到肾功能恶化，起因没写清。尸检材料目前也没找到，病案室还在核。”

“接触史问过她没有？”

“疾控的同志问了。她说父亲生前自己住，她每周去两三回，没留意过喷剂。家里东西还在，她说回去找找。”

贺知舟看了眼桌上的记录。

赵大海三次急诊的日期仍排在纸面上，中间那两行空着。

“投诉登记查到了吗？”

“找到一份，两个月前的。她问过病因，登记写医务科协调临床解释，后面有个回复日期，具体说了什么没记全。我把复印件也申请留存了。”

李强那边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接着压低了些。

“我不是当时的接诊医生，也没参加住院治疗。可她爸来了三回，病没查清，人就没了。她问我头两回来时为什么不查血铅，我总不能拿一句‘要调查’打发她。”

“你可以告诉她，现在没有完整证据，不能判断当时能不能查出来。接诊经过、检查和记录有没有问题，都要核。”

“她已经问过好几个人了。”

“那也别替没查清的事找理由。”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她听见我在给您打电话，想跟您说两句，行吗？”

“你问她方不方便。电话里涉及病历，先确认她愿意说。”

李强离开话筒，隐约问了一句。

对面答了什么，贺知舟没听清，随后传来手机换手的声音。

“您好，贺医生。我是赵小敏。”

“你好。我看过你父亲部分急诊记录，住院和ICU的资料还不完整。”

“网上那个帖子是我发的。我以前来医院问过，他们说病情复杂，要查。我等了那么久，今天看新闻才知道还有铅这个事。”

赵小敏说得慢，后半句停了两次。

话筒碰到衣服，沙沙响了几声。

“我不是来闹的。我就想知道，我爸到底怎么死的，为什么没人发现他中了毒？”

贺知舟没有接着往下说。

笔从桌沿滚到记录本边，他伸手挡住。

“目前还不能确定你父亲中过铅毒。我们看到的记录里没有血铅结果，完整检验资料还在核。他有没有接触过喷剂，也需要调查。”

“可他肚子疼，便秘，后来肾也坏了。新闻上写的，他都有。”

“这些情况值得查，但不能只凭症状确定。肾功能恶化有不同原因，得把住院检查、用药和会诊记录都看完。”

“那他们当时为什么没往这上面查？”

“我现在答不了。要看当时医生掌握了什么，也要核实问过哪些接触情况。病历怎么写，医生怎么说，都要分开查。”

赵小敏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爸第一次来，给他打了针，回家就不疼了。第二次又来，还说胃炎。第三次我陪他来，他走到门口就得坐下。”

“我记得你在帖子里写过。”

“第三次我问肾有没有事，医生让我拿以前的体检报告。我回家翻了一晚上，第二天送来。他们看了，说以前那张上面肾功还好。后来人进了病房，就一直查，一直查。”

她的声音停在这里。

接待室里有人递了杯水，杯底磕在桌上。

“我不是要您现在给我一个答案。”

她接着问，“病历能不能让我看？以前我拿到的只有几张单子。医生写了什么，会诊说了什么，我都想看。”

贺知舟沉默了几秒。

“把病历复印件给她，她有权看。至于原因，省里会有调查结论。”

话是对赵小敏说的，李强也在旁边听着。

“您说的完整病历，ICU的也有吗？”

“按规定能复制的资料，你可以申请，包括住院和ICU相关记录。具体由医院核身份、核申请范围。原件封存，不影响按程序申请复印。”

李强接过话：“医务科已经陪她去窗口登记了。病案室说部分资料要从系统打印，纸质的也得逐页核。”

赵小敏在旁边问：“以前那份投诉登记，能给我吗？”

“我去问医务科，能提供的按程序给你。你今天提交的申请，也留一份

回执。”

“我带了身份证，还有我和我爸的关系证明。他们刚才看过了。”

“好。你问过病因的经过，也可以写下来交给调查人员。日期记不准就写大概，别勉强填。”

贺知舟翻到空白页，“家里找到产品的话，先别打开，联系疾控。”

“我爸的东西我还没收完。阳台柜子里有几瓶清洁剂，我没动过。”

“让疾控的人告诉你怎么留存，别自己倒掉。也别把家里所有东西都当成有关。”

“知道了。”

赵小敏把手机还给李强。

话筒里传来几声低语，李强走远了些。

“她刚才问我的时候，我翻了半天病历，一句话也没说出来。贺主任，要是真查出当时漏了什么……”

“照记录报。你没接过诊，就把自己知道的范围写清楚。她问过什么、谁接待过，也别漏。”

“科里那几个接诊医生，我还得找他们谈。”

“可以谈，单独记访谈。原病历别动，谁也别替谁补。”

“我跟医务科说过了。他们安排病案室复印，我先陪家属把申请办完。”

电话挂断，方晓雯把刚才记下的时间递给贺知舟。

“要给梁处长补报吗？”

“报家属已到院申请病历，其他按李强核实的情况写。她家里有清洁剂，那只是接触线索，别写成买过喷剂。”

方晓雯点开文件，输到一半停住。

“她问的那些，病历里能全找到吗？”

“未必。能找到的先给她，缺什么列出来。接待记录也得核。”

桌上的水杯还空着。

贺知舟起身去接水，饮水机出水慢，他拿杯子等着，直到底下的塑料托盘被溅湿一小块。

傍晚，李强发来消息：赵小敏的申请已受理，病案室正在核对并复制可提供的病历资料。

贺知舟回了句“做好交接登记”，便去抢救室看老周。

等他回到办公室，天色暗了。

方晓雯已把新增情况按渠道补报，电脑旁放着一张打印的接收回执。

手机屏幕亮起，李强又打了过来。

“贺主任，复印件给她了，急诊、住院和ICU能复制的资料都核过页数。她在清单上签了字，拿走一套，申请回执也留给她了。”

“缺的呢？”

“投诉登记她另提了申请，医务科在处理。检验科那边还在核有没有别处的血铅记录，有结果会通知她。”

“她人走了？”

“还在楼下。我送她到电梯口，她说想自己待一会儿。”

电话那头有开门声。

李强停住脚步，隔了几秒才开口。

“她拿着那袋病历，在给人打电话。”

贺知舟握着杯子，没有出声。

李强站在走廊窗边，听见楼下赵小敏报出自己的名字，又说了父亲的就诊日期。

“您好，我想咨询一下。我父亲的病历复印件拿到了，您什么时候方便看？”

她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按住露出袋口的病历。

“对，我想找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