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 拘魂

雷安被这话吓了一跳，有些瑟缩。

去抢……去抢青律手中的魂魄？

能行吗？

老实说，雷安有些害怕。

他曾亲眼见证百花林的覆灭，知道青律手段阴毒。

那一日，满林繁花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尽数枯败，他和一众幼兽被困于西麓，最终也被剥魂炼魄。

连哥哥那么强大的夔牛最后都成了青律的造物，如今要他从这等人手里夺回魂魄，无异于虎口拔牙、火中取栗。

雷安有一点心理阴影。

他只是一个区区六阶的天残之身，连正经夔牛雷罡都修不了，真的可以吗？

可魂雷织网里那缕从蚕天根逆流偷来的碎魂还攥在手心，之前一不小心，于青律的蚕天根中窥探到的雷鸣自爆前的画面，一遍遍闪现。

四族盟约，歃血为凭，同气连枝，死生不负，共守青州旧土。

青律要雷鸣举蹄踏碎同族最后的栖身之所。

雷鸣于最后清醒之时，选择了自爆，慷慨赴死。

“我夔牛一族，誓约在身，便绝不做背信弃义，背叛同盟之举。”

这句话是哥哥曾经说过的。

彼时雷安尚幼，只当是兄长惯常的老生常谈。

左耳进右耳出，还偷偷在哥哥背上画了只歪嘴乌龟。

如今隔着万里故土，虚实幻梦，半缕残魂，这话却猛地砸回心头，一字一字重逾千钧。

他忽然明白了，哥哥当日说这话时，为何要望一眼身后四族的旌旗，又为何在百花林初窥青律根须的那一刻，连半分犹豫都不曾有，立即动身前往调查。

誓约二字，说起来轻飘飘的，落在肩上却是整族的名姓，瑞兽的信义，是宁可魂飞魄散也不能弯下去的脊梁。

雷鸣把这条脊梁撑到了最后一刻，炸成了一片雷海。

如今百花林全灭，大家都不在了，只剩他了。

四族之约，便攥在他雷安手里，若因一个怕字便缩了回去，他往后拿什么脸去梦里见哥哥？

他抬起头，暗紫色的瞳孔里那点怯意被压下去，却还是有些欲言又止。

陈舟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托着下巴，笑了笑。

他站起身来，抬手往四周一挥。

灰白色的秽土从袖口涌出去，贴着石板路铺开，把方圆数丈的粉白雾气一层层推远。

秽土隔断光阴，雾气遇之即散，散而又凝。

纹路彼此勾连，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片天地从西境城外硬生生裁了出来。

“此为本尊的万华梦月阵。”

“有什么难言之隐你尽管说，此处已经不在青律感知范围之内，甚至也不是原来的西境。”

“你大可不用担心被他察觉。”

雷安魂体一震，往外探了一寸，仔细感应了一下周围。

果然，蚕天根那股黏腻的暗红色脉络完全断了，他和青律之间的那根傀儡丝被切得干干净净。

雷安深吸一口气，立刻竹筒倒豆子似的把青律的底儿全抖了出来。

“不只有青律。”

“青律和另一个叫朱判的人联手了。”

“我这具躯壳是青律制造的傀儡，

也是青律给朱判选择的容器。”

“权限已经开放了，朱判随时可以神降进来。”

“大人你……不要和我离得太近。”

“我可能随时……会变成另一个人。”

雷安说到这里，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具暗金色的残躯，语气闷闷的。

“如果我当真被他占了躯壳去，大人万万不可手软。”

“该劈便劈，该镇便镇，只求……只求别让我顶着这副皮囊，替那朱判去害人。”

陈舟的表情微妙了一瞬。

朱判吗？

居然又是一个老熟人？

还真是无巧不成书。

没想到朱判于七万年前就和青律相识，看起来感情还不错，甚至愿意帮青律以身赴局？

这份情谊搁在旁人身上，倒也算得上一段肝胆相照的佳话了。

那这两人在后世又是怎么被自己三言两语挑拨到反目成仇的？

陈舟百思不得其解。

没记错的话，玄裁应该说过，这两人已经翻脸，为了域主之选，在中州斗得不可开交。

感情这

么好，应该不至于被自己随便挑拨就彼此猜忌吧？

不过现在是七万年前，如果朱判也进来参一脚，事情倒是有些麻烦。

陈舟没急着接话，先把雷安的造物躯壳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陈舟发现，暗金色的雷纹在雷安杂糅的魂体表面流转。

顺着魂脉往下探，果然在巨兽胸腔正中央，数十道半魂糅成的魂魄外头，找到了一道极淡的烙印。

烙印形如一朵蜷缩的火焰，颜色比朱砂还深三分，嵌在魂和躯壳之间，根须状的纹路往四面延伸，和蚕天根的残须缠在一处。

陈舟用死气微微碰了一下那朵火印。

火印微微一亮，另一头隐隐传来一股灼热的，带着腥甜的气息，远在青州之外，隔着不知多少重山水。

“似乎是个神降的锚点。”

陈舟收回感知，啧了一声。

朱判的修为应该比他现在高出不少，陈舟很难直接出手抹掉来自朱判的神降印记。

雷安吓得魂体一缩：“那我……”

“慌什么。”

陈舟摆了摆手道：“那就让他过来吧。”

“反正大家也都是许久不见的老朋友了。”

“一起叙叙旧吧。”

陈舟说到这里，嘴角翘了一下。

他方才还在想，青律是主线目标，他还有其他主线没有解锁。

可要是能顺手把朱判也圈进来，那就是买一送一的好买卖。

到时候要献祭谁，可就是幸福的烦恼了。

陈舟掰着指头算了一下。

他现在手里捏着青律，要是再把朱判也按在青州，监天司那边等于折了两个要紧人物。

加上早已身死的白刑，如果没有其他变故，没有新人异军突起，朱判青律都倒台，七万年后的域主遴选，玄裁就没什么像样的对手了。

他们可以更容易地渗入监天高层。

当然，这是长远账。

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要将青律一同拉入他的梦阵之中。

陈舟这段时间也没算白忙活。

最开始为了剿灭遍布青州的蚕天根，陈舟曾把体内的毒素顺着水脉铺开。

西境的地下水脉连着青州大半的灵脉支流，如今青州的地表以下几乎全被暗红色的毒雾浸透了。

青律藏在地底，自以为根系四通八达无人能觉，可恰好又给对方打上了娄金狗的标记，追踪到了其方位。

他大可以借助地下的毒术，把幻梦一点一点铺过去。

但问题在于，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编织梦境把青律拉进来，难度不小。

青律到底也是个老东西，对神魂波动敏感得很。

陈舟担心在阵里稍微多使一分力，对方根须末梢立刻就能察觉。

本来陈舟打算再耗上十天半月，一点一点磨。

可是现在么，论织梦，又有谁比得过千眼梦魔，千梦之主呢。

青律的根须扎遍了青州，陈舟的毒雾也铺遍了青州，毒雾碰过的地方，就是小猪的梦能伸过去的地方。

陈舟笑了笑。

“大人要猪猪铺梦啦？”

陈舟身前突然炸出一抹云朵，小猪似有所感，从云中钻出。

陈舟拍了拍小猪的脑袋，小猪抬头冲他哼哼两声，看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先备着。”

陈舟说道：“等个时机。”

时机来得比预想的快。

陈舟掌控着整座阵法，当玉鸣珂冲进九尾体内拔取根须的时候，他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玉玲珑自爆前说的那些话，他也听得一字不落。

等到那团银灰色的光炸开的时候，九尾躯壳从内部崩裂，暗金之力暴走。

青律本体隔着百里地都被反冲震得喷出一口黑血，半边人形塌陷。

陈舟看着青律疼得在地上来回翻滚，玉玲珑半魂自爆的余波顺着根脉网络反冲回去，把青律的魂体震得七荤八素，神魂失守。

陈舟又低头看了一眼河滩。

玉玲珑的魂光碎裂，银灰色的光屑在半空中飘着，慢慢往地上落。

玉绾竹那道白金色的光团从崩碎的躯壳里飘出来，淡得几乎透明，落在玉鸣珂身边，伸手在昏迷的玉鸣珂额头上拂了一下。

陈舟看着那道白金色的光一点一点往玉鸣珂后腰断脉处渗，替

他把银灰色的九尾精华凝成一条新尾脉。

然后光团慢慢散开，光屑如雨，落在玉鸣珂脸上。

病符之命正在凝练成型。

陈舟叹了口气。

他蹲下来，右手骨爪往地上一按，灰白色的秽土从掌底涌出去，贴着河滩铺开，无声无息地把方圆百丈的地面全盖了一层。

【秽土之域】

【你的诡域覆盖范围之内，大地化为秽土，规则被你改写。】

【众生灵魂将被污秽强行禁锢，禁止敌方一切逃魂、转生、夺舍类技能。】

【凡在此域死亡者，灵魂不得超生，皆归你所有。】

陈舟五指一收，往半空中一抓。

玉玲珑那团碎成几十片的银灰色魂光被秽土之力兜头一裹，往中间一拢，凝成一颗拳头大的灰白光球。

他另一只手往玉绾竹消散的方向一探。

秽土从地底涌上来，把那些正在往四面八方飘散的白金色光屑一层层截住，连光带魂一块儿收拢，凝成一颗鸽卵大小的淡金色珠子。

陈舟把两颗魂珠往袖子里一揣。

满意地点了点头。

玉鸣珂想救的人，他也不能放着不管。

要是拼尽全力最后还是至亲离散，没了念想，陈舟还怎么让他替自己去总摄鬼府打工？

拘魂之事，放在以往或许会有些难度。

但如今他修为渐高，获得帝宫传承，又身处小猪无所不能的梦境之中，自然易如反掌。

陈舟把魂珠收好，扭头看向地底。

青律似乎因为恼怒和疼痛，对周遭的防备淡了许多。

玉玲珑自爆的余波比他想象中狠，那还等什么？

陈舟把诡域扩大，万华梦月阵的粉白雾气猛地往地底一沉。

毒雾在底下铺了多久，梦丝就顺着毒雾的轨迹走了多远，一根一根往青律的根须缝隙里缠。

青律被炸得神魂失守，根须末梢的感知慢了半拍，根本没察觉到任何不对，梦丝已经在他根脉网络里织了厚厚一层。

陈舟站在阵心，右手骨爪往下一按：“收。”

阵法往青律藏身的地域一罩，将他连拖带拽地扯了进来。

计划成功了。

陈舟拍了拍雷安的巨兽脑袋：“走，去会会你那位老东家。”

……

蜃楼城东门外的河滩上，粉白雾气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青黛蹲在花啄月旁边，鸾火在指缝里跳来跳去，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雾里忽明忽灭的银灰色灵光。

她方才被苏清茉拦了一回，嘴上没再吭声，手指头已经快把袖子绞烂了。

“真的没问题吗？”

“玉鸣珂他一个人撑得住吗？”

“我们不能做点什么帮他吗？”

“就这么干看着？”

苏清茉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按在花啄月腕子上替她疏通灵力，另一只手攥着自己的衣摆。

面上表情看着还算稳当，只有离得最近的花啄月瞧见她掌心全是汗。

说实话，她自己心里也不太有谱。

“你们方才有没有觉得……地面晃了一下？”花啄月忽然开口。

青黛愣了一下：“晃了？我没——”

话没说完，河滩碎石堆底下传来一阵沉闷的蹄声。

咚。咚。咚。

闷响砸得地面微微震颤，碎石跳起来又落回去，滚出一小片沙沙声。

雾里透出一片暗金色的雷光，把半边粉白雾气都映成了淡金色。

青黛猛地站起来，鸾火呼啦一声蹿高三尺：“什么东西——”

雾往两边一分，一头暗金夔牛从里头走出来。

牛背上横坐着一个黑袍人，面容模糊，周身灰白死气盘绕如蛇。

青黛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那身黑袍的轮廓，鸾火刷地收了回去，眼眶一下子红了。

“老祖！”

她往前冲了两步又刹住，因为陈舟从牛背上滑下来之后，转身往雾里又走了一段，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人。

玉鸣珂八条畸形尾巴蔫蔫地垂在身后，脓液滴滴答答淌了一路，人有些脱力，脸上全是血泪痕迹。

但怀里还死死攥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撕下来的暗红色根脉碎肉。

陈舟把玉鸣珂往玄烟面前一递，“劳烦帮本尊照看照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