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城北城南
书名:天下治 作者:舒信
第五十一章、城北城南
中秋佳节临近,邛都的街道上悬灯结彩。最有名的几个糕点铺子都把各种式样馅料的月饼摆上了最显眼的位置,城中所有不是只有一层的酒楼都被预订得爆满,茶贩酒贩果贩蟹贩个个赚得盆满钵满。
其实真正发了一笔横财的,并不是这些借节日促销宴饮食品的商贾,而是那些专门制作各种包装的小作坊。从最低等的纸袋到布袋再到上档次的礼盒果篮,哪一个价钱如果没有翻到十倍往上,绝对是老板不懂商机。
城西一个简易的民宅,小小的房间里挤了十数个半大孩子,人人面前都摆着高高摞起的竹篾,低头仔细地编着竹篮。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打仗的缘故,今年的礼盒格外抢手,竟是出现了多年未见的供不应求现象。小作坊都连夜赶工,工人不够了就从附近的村子里雇这些半大孩子来帮闲。毕竟相比起那些上了年纪的农村妇女,孩子们虽然没有经验,刚开始学的会慢一些,可学会之后,那速度真是一个顶俩。而且这些孩子年纪小,听话,工钱还少,精明的小老板都喜欢用这种童工。
此时已临近午饭时分,房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蓄着短须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环视四周,问道:“有谁知道城东分店的具体地址?”
角落里一个少年怯生生站起身:“我知道……”
那中年男人打量了一下他,约莫是觉得还算可靠,招了招手:“你出来,带路送货的人去吃饭了,人家来催货了,你去带路!”
那少年犹豫了一下:“会误工的……”
中年男人知道他在心疼离开这期间损失的工钱,毕竟他们是计件付费,但是情况紧急,中年男人哪还管这些?他一摆手打断少年:“工钱少不了你的!走这一趟给你一百文,中午还可以在分店那边蹭饭,伙食比这边好多了!”
少年眼睛一亮,一百文?这可是编几十个竹篮的价钱了!他连忙站起身:“我去!我去!”
门外的牛车上装满了漆好的竹篮,上面还系有写了吉祥话的彩带,这已经算是这家小作坊上档次的包装了。牛车旁站着一名老汉,黝黑的面色一看就是农民,正低头安抚着有些困倦的老牛。
少年走过去,羞涩地挠了挠头:“咱们走吧。”
老汉抬起松弛的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牵着牛慢吞吞地迈动了步子。
少年回头看那中年男人:“说好了一百文的啊,回来找你要账!”
中年男人似乎还有别的事要办,也可能是有些讨厌这少年的啰嗦,没有搭理他,挥了挥手算是应答。
从城西作坊到城东分店,需要穿过小半个城区。本来按照规定应该走南边那条线,不过为了节省时间,少年央求着老汉穿过城北的高官府宅区。中秋将至,特殊时期,一些逾矩的小动作相信上面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老牛的蹄子叩在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清脆响声。城北这条主干路因为通到中心王城,是各位大员上朝的必经之路,所以修得格外用心,和城南城西一些偏僻土路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城北是很多高官贵胄的居所,十分清静,路边几乎没有摆摊的商贩,就算有,也是大牌子的高端货色。摆摊者衣着考究,仪表堂堂,如果有客人上前问询,都会很得体地悉心解答,没有人的时候则会安静等待,绝对不会像菜贩那样大声叫卖。
少年面带新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红墙青瓦,高门大院,都是土腥味浓郁的乡村里所看不到的。他的身旁,衣着寒酸的老汉牵着破旧的牛车,见怪不怪地低头走着。老汉后背微佝,弧度和身后的老牛如出一辙。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周遭的一切都透着股子贵族们的讲究,干净、大气,而在这条宽阔的石板路正中央,却走着他们这有些邋遢局促的小队,多少有些违和感。
好在,深宅大院意味着里面的人物不会那么轻易就看到门外的景象,所以一老一少赶着车轮开裂的破牛车在这条宽敞的马路上行进,并没有收到多少怪异的眼神。
走过了几条街,老汉突然紧了紧牵牛的破麻绳:“过了这个路口,就低着头走路,不要说话,等我让你说了再说。”
少年有些不解:“为什么?”
老汉把头埋得更低了:“真正的城北到了。”
少年更不明白了,什么真正的城北?他们早就到城北半天了啊!
他还想再问,但是老汉提到的路口已经到了,少年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有样学样把头低下,保持沉默。
随即他就发现,脚底下的石板路好像有了些微的不同。青石板还是那个青石板,但刚才的石板路上铺的青石板块头并不大,看起来都是一些边角余料,而现在的石板路上的青石板长度都足有近三尺,并且切割整齐,平面光滑,很明显是经过了再加工的。
难道这就是老汉口中真正的城北?
身后传来车马声,老汉依旧佝偻,低首把牛车牵到一旁,并用极低的声音提醒少年:“退让!”
少年一脸不忿,还是选择乖乖跟着老汉退到了道旁,低首行礼。
七八匹骏马围着三辆马车悠然走过,马上骑士气宇轩昂,腰佩马刀,待他们走出数丈,老汉才一语不发地牵着牛车继续前进。
车轮滚滚,过了好一会儿,少年数着青石板足有上千块,老汉才低低说了声:“好了。”
少年没忘记刚才的经历,问道:“大家都在道上走,凭什么咱们就得给他们让路?”
老汉瞥了他一眼,确认这家伙是个初出茅庐的雏儿,一点眼界都没有:“你没看见他们腰间的刀?”
“刀怎么了?!”少年瞪大了眼睛,“他们有刀咱们就怕他们?拳头硬就能为所欲为吗?那这世间要王法何在!”
老汉低头牵牛:“能佩刀纵马横跨城北的,家里都有朝堂上的人,保不齐就是能在大王面前说得上话的。这种大人物,须得敬而远之。”
少年这才想起来自己这趟横穿城北还是逾了阶层规矩的,顿时没了底气。
老汉向少年问明了方向,牵着牛拐进了另一条街。
少年回忆刚才一路上用余光看到的内容,啧啧道:“那些大官真是有钱!这一路走过来,家家门外都停着好几辆马车。”
老汉面无表情:“那些马车都不是他们自己家的。”
“啊?”少年吃惊不已,“那怎么会停在他们府宅门口?”
“咱们是干什么的你不知道吗?中秋送礼你懂不懂?”老汉尽量压低声音。
少年有些难以置信,那么多辆马车装的都是礼物?那得值多少钱啊?
事实上,情况并没有少年想象的那么简单。马车上的确装有礼物,但更多的却是人。这倒不是说送人,而是说送礼的人都委派了使者来呈送礼单。
礼单上的东西,可就不是用马车就能装下的了。
虽说方国尚武,而打仗这东西又很烧钱,但事实上方国的国库还是很充盈的。方国处于旧大兴朝疆域极北之地,再往北就是连绵无际的大草原,草原出肥马,虽然方国人自己不牧马,但是各国在草原放牧总是要经过人家的国土,转手倒卖也要在方国入境出境。每年光这一块的税赋抽成,方国就能无本万利地吃得油光水滑。
方国的疆域比起鄢国来更为狭长,足足占据了半个大陆的长度,西临燕国,东临陈国,再加上南边毗邻的林、鄢、郑三国。算下来方国的邻居要么就是军事大国,要么就是商业大国,这样的一个国家要是不会赚钱、赚不到钱,那可真是个笑话。
方国国土面积很大,差不多是十六大国中最大的,虽然不是鱼米之乡,但也算靠着土地吃饭。方国盛产的奶制品和酒一直是原来大兴朝特供的御品,尤其是品川魁酒,是当之无愧的“魁”首,大兴朝中兴之主道明皇帝就曾有过“自识魁酒,杯未尝空”的八字盛赞。除此之外,方国还盛产宝玉和上好的煤。玉经雕琢,价值连城,北方燃煤过冬,更是融适。如果说奶和酒是方国人民动手丰衣足食的回报,那么玉和煤这两样,可谓是方国这片土地上老天最好的赏赐了。
方国四大特产奶魁玉煤,除了罗列四样宝物之外,还有一种说法,即:奶魁,形容魁酒浓香如奶,玉煤,形容煤炭质量上乘、价值千金。
所有在方国做过生意的商人都知道,这四个字,就是他们在方国捞金最根本的手段。
与鄢国不同,方国贸易税比较低,鄢国控扼各国交通要道,自然有坐地起价的资本,税率定到几成大家都得咬牙挺着。但方国很通情达理,或许是因为靠天吃饭,方国人不太敢过分敛财,也或许是因为方国重武到了不愿意耗费心力权衡利弊、压根不在乎这些小钱的地步。
总之,在方国做生意,大家都会笑得很开心很满意。
而那么多的商人都笑了,方国没有不笑的理由,方国那些大权在握的官员们更没有不笑的理由。
重武是一回事,大趋势如此,但是所谓君子爱财……嘿嘿,谁不愿意钱多点呢?佳节一到,官员们都忙着走动起来,虽然看起来是个花钱的事儿,但谁都知道,回报永远大于投入。只要礼送到位,肥差美差就会像那馅饼一样从天上掉下来,一砸一个准。
而邛都城北的高官府宅,就是那馅饼店……别管你胃口有多大,来到这就是菜单上有的……咳咳,朝廷里有的,只要你掏钱,都能点,就怕你吃不了兜着走。
人人都知道,整个方国的权柄,除了中心王城,都集中在邛都城北。而所有走进这家馅饼店的客人,都非富即贵,说白了,低级一点的也用不着来这里惊动大人物。因此,各个府宅门口的马车,用价值连城来形容是不过分的。
而此时,最近一段时间在邛都城风口浪尖上的三大家族府门口都迎来了一辆马车。
此马车非彼马车,里面并不是送礼的人,而是回家的人。
三大府偏门外排着一长串的马车,唯独这三辆畅通无阻长驱直入。门外马车中不乏等了好几天连管家都没说上话的官员,就有些嫉愤,冲下马车来和门房理论:凭什么他就能进府,我却连礼都送不出去?
门房就轻蔑地看他们一眼,指了指头上府宅的匾额:“你要是也姓这个,自然可以进去。”
…………
楚霖印、谷雨、牧云荑同一日回归邛都,与此同时归来的还有仁字铁骑统领、大将军姚守仁以及他麾下和楚霖印麾下的一部分士兵。
邛都城作为方国首都,自然不允许外军私自进入,仁字铁骑地位超绝,都是正规军,又由姚守仁亲自率领算是护卫,可以入内。但是以韩思齐为首的民兵营,则都不能进入。一来是人数太多又是边军,二来则是因为他们没有军籍,又没有民籍,根本无法自证身份。
好在楚霖印体恤下属,交待姚守仁留下几名仁字铁骑,为他们在邛都城驻扎在城外的守军那里借个地方安顿。
这一路韩思齐等人护送楚霖印、押送高增益有功,姚守仁心知肚明,就算不是楚霖印亲自交待,他也会好好招待这些兄弟的。他私底下吩咐自己留下的那几名亲信,这支人马在这里待一天,就是他姚守仁一天的贵客,招待的规格必须要高,顿顿有肉是不用说的,要是人家想喝酒,也要搞到。反正只要是不过分的要求吧,尽量满足。
所以虽然大老远跑到邛都城来却连门都进不去,民兵营的士兵们还是很开心的,最起码在这里不用打仗,不用训练,还跟大爷似的,生活得很滋润啊!
邛都城南门外三十里,守军大营。
小个儿和豁牙子一人捧着一个猪肘子猛啃,比谁先吃得快,韩思齐端着碗蛋花汤坐在他们对面轻啜,老懂则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剔牙。
这是午饭后很悠闲的一幕。初来乍到的第一餐,军营里最好的菜都被送到了这里,毕竟仁字铁骑亲自带过来安排的人,谁也不敢怠慢。
小个儿一边吃一边嘟囔:“咱这待遇,比楚千夫长都好!咱们都吃上饭了,他还饿着肚子……也不知道他现在到没到家……”
豁牙子突然一举手里的骨头,嘴里满满当当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喊道:“我吃完了!我赢了!”
小个儿看了眼自己手里那仅剩的一块肉,靠了一声塞进了嘴里。早知道不说那句话了,那样他不就赢了?!
“让我想想赌注是什么来着?”豁牙子装模作样地思考,然后恍然大悟般打了个响指,“对了,好像是为对方洗一个月的袜子吧?!”
小个儿的脸色难看得像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一样:“咱们都这么熟了,不能算了吗?”
“不能!”豁牙子正气凛然,“要讲信用!那话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了!人无信不立!”
小个儿点点头,坚定道:“我不立!”
豁牙子转过头告状:“百夫长,他耍赖!”
韩思齐此时的心情并不好,他以为自己是能够进入邛都城的,所以来的路上还一直颇感谢谷养源能带着他去找楚霖印。可没成想到了这边才知道“无名小卒”有多悲哀,军籍民籍都没有,进不去城就问你气不气?气不气?!
结果这边豁牙子一告状,正撞在韩思齐气头上,他一皱眉:“你帮他立一下!实在不行,把他揍成不是人!”
小个儿当时就惊了,我不是您亲生的手下吧?!怎么往死里整?
他跳起来抱住豁牙子:“哥……哥!您袜子在哪?我去洗,我现在就去洗!”
……